想象两个年轻富二代,一个是京城老钱的英俊多金又多情的继承人,一个是首富的富裕姻亲同时还具有爱豆般的容颜,他们俩因为一场家族葬礼(一个隆重肃穆带有北野武黑帮感的葬礼是许多微短剧的开场,比如爆剧《深情诱引》《大雾散尽》《别有用心的妻子》),因为要将逝者送到家族“老宅”祠堂下葬,因此偶然途经一个乡村停留休息消遣。贵公子好奇田园生活,一个大胆开朗活泼的村里女孩主动示范,引起二人兴趣。两位贵公子都隐隐心动,并因此彼此打趣对方。
如此开场,微短剧的编剧行话“钩子”已经放出来了,丝滑进入标准叙事模板——“贵公子偶遇贫穷开朗善良天真泼辣的我”。因为贫穷女孩的“新鲜淳朴善良泼辣”不同于“上流社会的做作心机大小姐”,男一和男二都不可救药地同时陷入爱河。当然首富老宅的太太一定是不同意的。男一男二再展开竞争,女一从抗拒躲闪到拥有强烈的配得感,各种偶遇,各种强吻,各种误会,最后而女一凭借自己“野生强悍的爱”成功变凤凰。男一还可能顺便在这里开一个温泉景区,建一个度假酒店,扶持村花成为“大女主”。总而言之“一见公子误终身”,从此霸总陷爱河。
但其实这个开头也许有些读者已经透过面纱认出原型——它来自《红楼梦》的“王熙凤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贾宝玉和秦钟在送殡秦可卿途中,住在庄户上,偶遇农家“二丫头”。豪门公子贾秦二人不认识纺车,二丫头大方演示。秦钟还说了一句轻薄之语“此卿大有意趣”相当于“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钩子”放出来,接下来叙事走向让微短剧与经典文学的分野骤然显现。前者会让双雄为村花的“野生魅力”神魂颠倒,上演跨越阶层的宠溺大戏;后者则让贾宝玉在车上看到“二丫头同着几个小女孩子说笑而来。宝玉恨不得下车跟了他去,料是众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争奈车轻马快,一时展眼无踪”——留下永恒的遗憾与怅惘。这并非简单的剧情差异,而是两种文化形态对人性与现实的不同回应:微短剧以“满足爱的幻想”为燃料,只要让故事主人公相遇,剩下的就是“迷死你”和“扑倒你”的反复拉扯,打造即时爽感的情绪代偿;严肃文学以现实人生为底色,相遇离别,不可控制,没有接下来“爽感不断”的圆满,只有埋伏在不远处的不安。
事实上这三个少年纯真相遇的插曲,正交响着王熙凤与铁槛寺住持静虚师太合谋弄权手腕,促成一桩真正势利“联姻”,却毁灭两个年轻人的阴暗前奏。《红楼梦》里人生复杂的经纬,到处是断掉的线头,并没有一根连成心形的粉红丝线。
“悬念”与“钩子”
传统影视剧把设置“悬念”作为叙事动力的逻辑,在微短剧中是“失效”的。微短剧的“钩子”是对读者既有阅读观看体验期待的“激活”,比如立刻明白这是一个“灰姑娘”的故事,或者“双强夫妇”的故事。这是一种对用户“爽感”安全期待。这点在2025现象级微短剧《盛夏芬德拉》的开场中非常明显。在第一集短短三分钟已经交代了故事结局 “如果我知道我后来会那么爱你,我第一天一定不会迟到”“如果我知道我后来会那么爱你,我第一天就会向你求婚”——“先婚后爱大团圆”。按照影视文学训练要求,这是开场就“把底给刨了”的败笔。因为我们无法想象《安娜卡列尼娜》开场就说“安娜为了爱情自杀了”;《尼罗河惨案》开头那对亡命鸳鸯就说“我们会杀了林奈特”;或者《聂小倩》开头说“宁采臣爱上女鬼并救赎了她”。
微短剧的“钩子”并非传统文学技巧的“叙事悬念”,而是算法逻辑中欲望投射的“标准答案”。“钩子”对于微短剧是通向“爽感”的入口,算法逻辑给观众“满足幻想”的即时承诺而非经典文学中通向“无常”的开端,与其说它是叙事动力,不如说是情感触发。
观众看了钩子,明知俗套,却能预知必然满足的“安全”——接下来可以放心看一段“甜蜜宠溺”或者“甜虐交织”但是“happy ending”的剧情。这点我们在许多新上线的微短剧的留言区就能看出端倪,微短剧的观众经常会留言“是happy ending吗?要是‘be’(bad ending)我就不看了”。观众来看微短剧,并不是要体味人生,而是要得到多巴胺的快乐。而微短剧行业也深知流量密码,一部网络小说通常可以改编两部同题材微短剧,观众在雷同的基础结构、毫无悬念的剧情走向里,只要看英俊多金的男主和小白花的美貌女主无痛恋爱就行了,即使中间不断有所谓“反转”,也是终点明确、途中绕弯的反转。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满足幻想,承诺爽感”是一切通俗文化的叙事动力,也是古往今来屡试不爽的“钩子”。还是《红楼梦》,第五十四回荣国府元宵节请来说书的女先生刚报出个名字“凤求鸾”,贾母就像短剧观众一样“听了开头猜出结尾”,亲自下场批驳当时才子佳人这类“话本”俗套——“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个绝代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这大概是对通俗市井文学的古早批判,虽然刻薄倒也不失客观。今天看不上微短剧无脑叙事的文化人士大概也会说“必有高帅富贵公子,家族安排跟一个美丽却不爱他的女孩有婚约,通过强吻、下药、误会,总而言之会有许多机会让他俩反复拉扯,却总能到达‘圆房’的大结局”。微短剧用梦幻爱情“缝合”阶级差异,用机缘巧合打破阶层壁垒——灰姑娘会嫁给王子,女社畜会遇到年下贵公子,职场小白会吸引腹黑孤单大佬,利益婚姻能产生更坚韧的爱情,而穿越几乎能解决一切。
微短剧的“钩子”,并不高大上,也不神秘,但绝对经得起市场和算法的检验,有效且高效。
2025年9月,红果短剧月活达 2.36 亿,首次超越 B 站的 2.27 亿,成为在线视频行业第四大平台。前不久两次微短剧业内盛典——横店微短剧之夜:18项个人奖中,女频作品占主导,男演员获奖作品也多为女频题材。而红果创作者大会鎏光盛典典礼上,女频作品占绝对优势,31位获奖演员中,女演员获奖比例高。红果平台女性用户占比 60%,男性用户占 40%,女频内容是平台主流。在红果“10 亿 + 俱乐部” 的作品中,女频也占据了绝对优势。
《大雾散尽》
这些数字,是观众用户用注意力和手指,下意识一点点积累出来的,它甚至比我们以往的收视率报告更加真实而直接——“甜宠”“霸总”“追妻”“总裁”这类被经典严肃文学和文化圈看不上的题材,正在成为市场的赢家,某种程度上也在成为流行文化现实的主流。
微短剧一定是做对了什么。至少从数据来看,微短剧的“钩子”作为开场标准操作,虽然套路,却十分坚挺。它就像言过其词的止痛药广告“30秒直达患处”,如此的直接大胆,反而让患者心安和踏实,甚至开始服用的一刻就有了安慰剂的效果,感觉自己好了许多。在这个世界里,阶层壁垒是用来被打破的道具,而非现实的阻碍。其叙事目的论是“确定性”:观众在观看前已确知结局是圆满的,这种“可预测的爽感”构成了安全感的核心。
从“情感教育”到“无痛之爱”
“穷女孩遇到了霸总救赎”或者“贵妇遇到美少年”这两个微短剧常用模版,在经典叙事中,我们都可以看到。前者见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中,贫苦女家庭教师被男主人公爱上,男主人公并没有霸总的慷慨付出,甚至没有发生简爱式的追求,而是因为负罪感格外粗鲁。最后贫女拒绝了霸总私奔要求,反而是发现真相的虔诚正妻资助了贫困女教师。当然原著中的波折要更加复杂。《罪与罚》中美好的化身杜涅奇卡并没有被“霸总”金手指开挂人生,而是要么因为扭曲的“爱慕”,要么因为善意的“报答”,不断地被卷入一次次更大危机中。而德莱塞的《珍妮姑娘》和《嘉丽妹妹》的女主人公遇到的霸总要么自私现实,要么一旦失去财富的魔力就全然颓废。“浪漫而多金”这两种特质在现实主义作品中几乎从没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男性身上。
至于职场女精英或者贵妇遇到年下帅哥这事儿,《漂亮朋友》一本书讲完了多个爱情的真相。杜洛瓦是性转版的无底线捞男。微短剧里可爱帅气的“弟弟”,现实中需要你买房买车办卡。而微短剧里随便点开一个霸总题材,不管是“强制爱”还是“契约婚姻”,反正女主最后不会再受金钱困扰;而年下奶狗题材微短剧《驯野》《解开他的蝴蝶结》《江南时节》,帅气少年们不仅性张力爆棚,纯真忠诚,他们往往还是百亿上市公司的继承人。
一个模型,微短剧裱上奶油,浇上糖浆;而经典就像扫兴的减肥指导员,甜腻蛋糕坯子一上来,就警告你“想健康,这玩意吃一口就吐掉它,否则接下来你浑身难受”。
人类关于爱情的感受总是先遇到“二手”体验。就像我们通常先听说了海,才有机会看到海。经典文学曾经是我们情感教育的重要来源。上个世纪本雅明因为现代传媒报纸报刊的兴起,而感叹“讲故事的人消失”“叙事艺术的消失”,如果他如微短剧剧情一般穿越到今天,就会觉得自己实在悲观得太早——如今“销售故事”才是关键。
在一个年轻人感到婚恋时间、金钱、情绪成本都是不可承受之重的时代,对于在职场与家庭中身心俱疲的现代女性,微短剧提供了一种“零成本的情感按摩”。其中的“霸总”形象并非真实男性的再现,而是女性对于“无条件被爱”这一绝对幻想的投射。这种投射不仅是逃避,更是一种精神止痛药,用以麻痹现实中的被忽视感与无力感。现实中的亲密关系必然包含着种种风险与不便——即对方的意志、缺陷和不可控性对自我的干扰。
微短剧通过算法构建了一种“人工亲密关系”,而且由于平台审核的相对宽泛,呈现往往更为直露,对于心理和生理都是低风险的抚慰。微短剧模块化的叙述中,理想伴侣(通常是“婚恋市场的高质量男性”)剔除了真实人类的所有不确定性:拥有绝对的资源,且只对主角一人展现绝对的忠诚与宠溺。这种叙事不仅是白日梦,更是一种“情感外包”。复杂关系的需求外包给屏幕,在虚拟的互动中获得被爱、被尊重的情绪价值,从而回避了现实关系中必须承担的责任与痛苦。这是一种典型的“无痛之爱”,它在给予慰藉的同时,也在系统性地削弱主体处理真实冲突的能力。
在算法全面接管人类幻想的当下,微短剧无需展现复杂人性肌理,只有光滑闪亮的贴膜,映着我们春梦时的微笑;严肃文学“碎梦”功能,则不断撕掉华丽墙纸,让我们看到生活森严的堡垒下可能是一座荒凉的废墟。
“赛博造福”的危险
这就像当现实中人性的幽微与利益计算之下的人际关系日益让人疲惫,越来越多人热衷于与AI对话。因为AI可以24小时在线,不知疲倦地提供情感劳动,永不停息地揣摩你的需求和心思,让人明知虚拟却依然受用,但需要警惕的是,人也会在这种虚拟关系中丧失辨识力与耐心。
微短剧让渴望爱的人感到快乐,是一种“赛博造福”。 但一切“单一向度”的对快乐的追求——如同《西部世界》《未来战警》的代理人,不断体会极乐与刺激,具有成瘾性与排他性,它会系统性地重塑我们的神经回路,使我们生理性地排斥现实人生所要求的深度注意力与忍受痛苦的能力(事实这已经发生了),而这恰好是一代代经典文学试图教给我们的。
《包法利夫人》《玩偶之家》中女性的遭遇,都不会像微短剧《幸得相遇离婚时》(现象级短剧《盛夏芬德拉》男主演几乎同时爆火的另一部微短剧)那样“玛丽苏”,从一个破碎的婚姻中丝滑地嫁给一个倾慕自己的纯情富豪。与微短剧的“造梦”不同,经典文学往往致力于“碎梦”。《红楼梦》不仅写了宝黛爱情的幻灭,更写了“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制度性崩塌;《安娜·卡列尼娜》没有让私奔成为浪漫的终点,而是展示了激情消退后生活的琐碎与社会的冷酷。经典作品文学一直在暴击我们的“自恋”、“浅薄”与“虚妄”,严肃文学不让“巧合”和不可靠的“魅力”成为叙事的驱动,而是还原人生的无常、人性的复杂与社会的枷锁,让人物不可抵挡地走向自己的命运。经典让读者在不安、羞愧甚至恐惧中,完成一场艰难的精神自省与救赎。
这种“否定性体验”迫使读者直面人生的不完满与自身的局限性。韩炳哲认为,当代社会是一个“镇痛社会”,试图屏蔽一切痛苦。然而,痛感是真实性的基石。经典文学通过展示欲望的受挫、理想的破灭等,保留了人类经验中的“痛感”。这种痛感不是消极的,而是具有高度的教育功能——它打破了自恋的幻象,让读者在痛苦中触碰到现实的坚硬内核。在经典文学的世界里,人们通过阅读那些失败的、痛苦的、挣扎的叙事,得以在心理上预演人生的困境,这种“替代性创伤”实际上增强了心理韧性。
当人们不断在短视频、社交媒体、即时通讯、网络购物等各种app上反复跳转时,我们无法否认在这样的一个“注意力稀缺”的时代,阅读长篇的经典甚至观看相对艰深的影视作品,都已经是某种高尚的苦役。并且,随着微短剧平台分账模式的变化,早期重营销轻制作的模式也在发生改变,资金更多流向内容端和制作端,明显高质量的精品微短剧正在增加。微短剧的制作江湖,有点像早期的邵氏制片厂时代,虽然鱼龙混杂,但蓬勃生长,而且生态复杂,机会众多。某种程度上,它也为目前并不景气的影视行业走出一条新道路。
在我们小时候看电视剧因为剧情感到担心或者恐惧时,大人总会安慰我们“没事儿,那是假的”;长大后,我们在影院里甘心被催眠,为大银幕里的男女紧张、开心或落泪。如今我们疲倦地窝在地铁或者办公室某个角落,点开一部短剧,看着本城首富之子热吻先婚后爱的娇妻、露出“姨母笑”时,希望心底还会浮现那个清醒的声音——“看看得了,那是假的”。
王海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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