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熊宗荣
别看我现在一举一动文质彬彬的,一副斯文人的样子。你要到我老家去刨一下我小时候的根底儿,村里上了岁数的人准会告诉你:“那可是个猴精儿,惹不起的调皮蛋!”掏出来的故事准会让你乐出泪珠子,笑破肚皮儿。
先说说村头那棵酸枣树吧。那酸枣树长在塆南头满是荆棘丛的田坎上,田坎有一人多高,田坎上方是瞎子老鲍家的菜地。枣树什么时候长的,谁栽的,谁管的,所有权属谁,谁也没在意。那枣树在荆棘丛中不知不觉长到了碗口粗细,便开始结枣了。首先光顾这棵枣树、品尝这树上酸枣的当然是我们几个“精猴子”。
原来,这塆南边有一小冲稻田,稻田再往前是南山坡,南山坡下有一道小溪流。我和亮眼、炳子三人常到这小溪里捉鱼摸虾。那天晌午,我们三人正光着屁股在那小溪的水凼中摸得高兴,猛一抬头,发现田坎上那棵枣树竟挂着一树的枣儿。
那枣儿被满树浓密的树叶遮蔽着,不仔细瞅还真看不出来。这时,我们鱼也懒得摸了,拨开荆棘丛,猫身上树,拣那红透的枣儿摘下就往口里送。那酸枣个儿不大,但鲜红得可爱。丢到口里一嚼,那个甜啊,那个酸啊,真不知比王母娘娘蟠桃会上的仙果儿要美上多少倍!
第二天,塆里的大人正好在这南冲割稻。歇晌时,陈家二嫂子吆喝我们过来,说:“你们几个小猴子还不上树摘几个枣儿让我们尝尝鲜!”我和亮眼、炳子便争先恐后地钻过那荆棘丛,三攀两蹿便上了树。一人摘了满满一口袋酸枣下来,给大人们一人一把。到陈家二嫂子跟前,我有意多给了一把。听赵婆说,陈家二嫂子这阵子正害着喜,馋那酸果子吃呢!
没想到瞎子老鲍竟眼红起来,嚷嚷着硬说那棵酸枣树是他家的。还说是从他老丈人家扯回来的枣树苗,亲手栽在菜园边,去年还足足下了两担大粪才长到这么高。当天中午,他便把竹床搬到菜园的树荫下,防着有人偷酸枣。大人们倒也没有谁与他论理,只是我们三人打心眼里不服气。为这事我们在稻场里的草垛边足足开了一刻钟的会议。最不服气的是亮眼,他气呼呼地说:“放屁呢!谁见他栽过枣树?说是从他丈人家扯回的枣树苗,才不信呢!我姥姥就住在他丈人的塆北头,那塆里连棵枣树的鬼影子都没有呢?”炳子说:“枣树明明长在生产队的田坎上,又没长在他家院子里,凭什么要独吞?”我说:“何必与他争论,那老鲍虽不是真瞎子,但眼睛也不怎么好使,我们何不与他捉捉迷藏?”我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他俩拍着手说:“好计!”
第二天中午,我们三人约好来到那酸枣树下的田沿边,先由亮眼上去观察动静。只见他猫着身子,钻过刺荆丛,爬上田坎,伸长脖子瞅了好一阵,然后溜下田坎说:“那老瞎刚才还在竹床上摇蒲扇,这会子怕是已经睡着了。”我说:“正是时候,上!”于是,留炳子在树下放哨,我和亮眼悄悄上树,拣那红透的枣儿一个劲地摘。一会儿工夫,两人的口袋满得直往下掉。我悄悄地说了声:“下!”
离开酸枣树时,瞎子老鲍还躺在那竹床上打鼾呢!我们一溜小跑,来到南山坡下的小溪边。这溪边长着一棵大杨树,树荫正好遮在溪流边的青石板上。我们把“战利品”掏出来堆在青石板上,三人团团围定,赤脚丫子伸到清凉的溪水里,来了一顿丰盛的“酸枣宴”。末了,我叫亮眼把剩下的酸枣装起来,说:“不要忘了陈二嫂。”
第三天中午,瞎子老鲍的婆娘来到酸枣树下,东瞅瞅,西瞅瞅,然后跟他男人说:“枣儿稀了不少,怕是那群毛猴来了好几趟呢!”当天下午,那婆娘把娘家兄弟叫来,几根长竹竿一阵乱敲,把满树半生不熟的酸枣全下光了。那瞎子老鲍到底没敢得罪我们三个,当晚叫他婆娘往我们每家送了满满一升子酸枣。
这瞎子老鲍算是个聪明人,我们倒也没有难为他。相比之下,上塆的魏家老二可就惨多了。这魏老二门前一箭之地有一棵老杏树。这杏树也不知是哪朝哪代人所栽,已有两人合抱粗细。每年春雨过后,那杏树虽尚未抽叶,但杏花已经开放。满树绯红,灿烂耀眼,远远望去,恰似一团燃烧的火焰。插秧时节,那树上的杏儿也熟了。满天星似的杏儿缀在满树绿叶中间,黄灿灿的,煞是可爱,看着叫人馋得直流口水。
可那杏树高大入云,过路人只能“望杏兴叹”,可望而不可及。但这对于我们三人来说,只不过是小菜一碟。所以全塆上下,无论老幼,谁想尝尝那杏儿,只要喊一声,我们便来到那杏树下,光着脚丫,抱着树身,猴儿似的三纵两纵便蹿到树上,手攀树枝使劲一摇,那熟透的杏儿便纷纷坠地。这时,塆里的大人小孩都来到树下,每人捡几个尝尝鲜。
但这魏老二可是个出了名的小气鬼,一见有人来摘杏儿,便像刀割肝儿似的心疼。看到我们几个猴精上了杏树,便跳起脚来一阵乱骂。他越是吝啬,我们越是有意捉弄他。瞅他不注意,便偷着上树一阵乱摇。这魏家老二无可奈何,便一不作二不休,趁塆里人上工的时候,搬了架梯子上树,拿根竹竿狠敲那树枝,想一下子把杏儿全部敲光,断了我们的后路。谁知他用力太猛,身子失衡,从那两丈多高的杏树上掉下来,摔了个半死,他兄弟几个抬他到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才捡回一条老命。
论起“偷摘”的本领,我们可是村里出了名的高手。哪家房前桃子熟了,哪户屋后李子红了,哪块地里种着菜瓜,到时候都少不了我们一份儿。春天,生产队里的豌豆长了瓣。我们三人便约好到那豌豆田边,猫着腰,顺着田沿摸到那豌豆长得最茂盛的地方,仰面朝天躺在豌豆藤中,摘那青青的嫩嫩的豌豆瓣儿,尽情地吃个饱。秋天,队里山坡地的花生结了果。我们便派炳子放哨,我和亮眼跑到花生地里,在那花生蔸四周猛蹬几脚,土蹬松了,便连藤一提,扔到地边沟里。扯足了,便用放牛鞭绳儿将那花生带藤捆成一捆,背到山上僻静的地方,摘下来,生火一烧。那花生尚未烧熟,我们便迫不及待地“火中取栗”,弄得满嘴满脸都是灰。傍晚,赶牛下山时,人人都成了戏台上的大花脸。那生产队长见了我们便头痛,直拿我们没办法。
不要以为我们尽搞些恶作剧,其实,我们做的好事也不少呢!
赵婆是个孤老,常和我们在一块放牛。有时把牛赶到山上,由赵婆看着,我和亮眼、炳子便下河摸鱼。中午回家时,我们便拣那最多的一份送给赵婆。赵婆一双小脚无力砍柴,我们三人便轮流在山上捡一捆干柴背到她家。所以,遇到有人骂我们几个是“害人精”时,赵婆总是护着我们,说我们三个是“懂事的小乖乖”。
那天放学回家,走到旱井冲塆旁看到公路边一口大塘干了,全塆的人都下塘捉鱼。我们三个也眼馋了,把书包一丢,脱了鞋子就往塘里跑。正在这时,猛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尖叫声。回头一看,我们都惊呆了。塘边公路上飞驰而来一辆大军车,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在军车前面不远的地方奔跑着,哭叫着。这段路既是急拐弯,又是大斜坡。军车里的解放军司机显然事先没有发现横穿马路的小女孩。到发现时,已经只隔四五步远,这时司机急刹车也来不及了。塘里捉鱼的人听到小女孩的惊叫声,都跑了起来,看到这情景,全吓傻了。
这时,我离小女孩最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猛蹿过去,一把抱住小女孩,就势往塘坡一滚,汽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我抱着小女孩在塘坡上一连打了五六个滚,直滚到塘里泥巴边才稳住。待我爬起来时,脸上、手上、脚上都擦破了皮,正淌着血。司机跑过来了,孩子家的大人跑过来了,塘里捉鱼的人们都围过来了,惊叹声、赞扬声、感谢声,都把我弄蒙了。
一时间,我成了这村子里的大英雄!
1999年3月31日于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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