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北京晚报
要靠自己活下去
——回看八十多年前那场婚姻围城
1996年花城版
▌廖栩菱
“我是人,你也是人,你问我要钱?”对丈夫徐崇贤的这种质问,苏怀青没说话。小说中的这一刻发生在八十多年前的上海,《结婚十年》的纸页间。在作者苏青笔下,小说女主人公是位曾怀着“宇宙中心只有一个我”般豪情的女子,在婚姻围城中挣扎十年后终于明白:要靠自己活下去。经济依附的温柔陷阱,最终会演变成囚禁尊严的牢笼。
苏怀青嫁入徐家时,看上去是很风光的少奶奶,但内里的零碎难受只能如鱼饮水。她那个大户人家的公婆管吃管住,唯独不给零用钱。她卖掉母亲陪嫁的红宝石戒指买礼物撑场面,母亲发现后惶恐地将另一枚戒指塞给她:“被你婆家知道会说闲话的。”这枚戒指像一个标记,民国的女性们虽然接受了新式教育,但在传统家庭结构中依然处境尴尬。
令人遗憾的是,这种尴尬余音并未断绝。今天也还会有职业女性面临职场与家庭的困境,还有全职太太在索要生活费时遭遇丈夫冷眼。翻开《结婚十年》,那些关于婚姻、独立与自我价值的抗争,依然清晰,依然会刺痛读者的心。短视频里,小娇妻们“他每月给我五千块家用”的得意,与“你为什么不去赚钱”的质问一体两面,本质都是对女性价值的否定。
《结婚十年》最开始以连载呈现,结集成书后印了36版,可见其受欢迎的程度。用现在的话说,这本书是当时相当一部分女性的“嘴替”。作者写透了经济控制和婚姻内的权力关系。比如,女主人公通过教书赚了二十元,给公婆小姑买礼物后已所剩无几;她偷偷写作赚到钱,却被丈夫斥责“别住在我家”……读者会看到男性对女性经济自主权的恐惧。这种恐惧后来变形为“全职妈妈重返职场”的阻力,或“女强人难嫁”的偏见。
新婚的苏怀青被全家人当作“生育男胎的容器”供养。事实上,她的大学梦就是碎于怀孕。终止学业回家待产时,“公公婆婆都当她怀着男胎一样照顾着,她也很享受被优待的时光”。殊不知,这“优待”实则是黄金牢笼,锁住了她展翅的可能。当她生下女儿薇薇,世界瞬间变色:“惭愧得仿佛做了错事一般,无颜见公婆”。婆婆立即找来奶妈哺乳,只为让她尽快再孕生男。等她生了好几个女儿之后,这个佣人口中的少奶奶在家中再也见不到好脸色。当十年后离婚,没有文凭成为她最大的恐惧。
作者苏青曾清醒自剖:“我是个满肚子新理论,而行动却始终受着旧思想支配的人”。她笔下的奶妈诉说自己不幸婚姻时,怀青却在“对自己的奢侈生活沾沾自喜”。这种阶层优越感掩盖了当时性别压迫的普遍性,恰如今日某些职场精英女性对全职主妇的轻视。当我们对“独立女性”展开标签化的赞美时,是否也意识到会无意中伤害不同困局中的女性?显而易见的是,虽然各地一再推出各种政策保障育龄女性在职场中的权利,但“未婚未育高风险,已婚一胎要警惕”还是某种潜规则。
于是,不同时间线上,结婚十年的女性有着属于各自的挣扎,这让她们在阅读苏青的这本小说时心有戚戚,也对本名冯允庄的这位女作家心生好奇。“生在这个世界中,女人真是悲惨,嫁人也不好,不嫁人也不好,嫁了人再离婚出走更不好,但是不走又不行,这是环境逼着她如此。”苏青在《结婚十年》后记中如此感叹。叹息过后,苏青靠稿费租房自立,并在1943年的上海创设了天地出版社,发行《天地》杂志,她集社长、主编、发行人于一身。苏青的突围展现的是一种生命力,以“经济独立、精神自立、建立社会价值”为递进,为女性照亮前路。她用努力告诉后来人:真正的独立不是与婚姻决裂,而是建立“离开的能力”;选择婚姻,务必保证自己的价值不绑定于它;真正的独立不是与婚姻决裂,而是在经济自主中重建平等的对话。
发布于:北京